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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和研究黄宾虹的前提——关于学者王中秀的
【研习资料】 发布时间:06-03

  “神州国光:王中秀藏黄宾虹艺术文献展”暨“黄宾虹与近现代美术文献发掘、整理和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昨天在中国美术学院落幕。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特此刊发王中秀生前好友、知名艺术评论家谢春彦发言文章,从初中常去的小旧书铺子开始,琐忆王中秀与黄宾虹的不解之缘。

  本来今日这个西湖之会,我们是要和王中秀先生共说他一生最为心折的黄宾虹之学的,尽管春雨杏花如旧,不料已成奢望,真是情何以堪哉!

  我这里所说的“前提”,亦即条件、基础之类也,当亦包括当局者个人之品性、格调、学问、修养、趣味、眼界、眼光、交游、际遇、机缘、机遇等等诸多方面。

  黄宾虹先生的丹青和画学早已走出长期的冷寂而成为当下的一门显学,今日之会即一明证。时代的进展和黄学本身的丰富伟大自然是主因,而其中王中秀先生倾毕生之力的研究以及其在同样冷寂混茫的历史中苦苦探求梳理,贡献青春,无往而不至,以生命相许的勇猛奋进,是绝对难以割开的。可以说,王中秀的幸运是因为黄宾虹的存在,而伟大的黄宾虹先生定然会以若干年后王中秀这位隔代的真正知音的努力而感到欣慰吧。友人曾说王中秀比黄宾虹还要了解黄宾虹,当也不止是一句戏言,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对于他研治黄学形象的肯定。

  黄学博大精深,浩烟如海,贯通古今,不拒西潮。王中秀先生并非科班出身,他之走向和定向黄宾虹先生的研究得以取得举世注目,并成为研究和继续开拓黄学“绕不开”的学案,当必有其独异的路径和缘由,我虽然也热爱宾公之艺,却并不能如他那样深入底里的研究,但由于自少年时代即与他曾经同学友爱,其后又一个多甲子的深交,对于他一步步走过来的路还是有着许多感性的认识和了解,可以向大家陈说。

  王中秀初见宾公之画当在六十三年以前的1956年间。当时我们共读于上海徐汇中学,班上我与他并范子琦(收藏家)最为相近,几乎整日厮混一起,下午放学多泡在徐家汇华山路那家小旧书铺子里,并不知晓黄宾虹为何许人物,毕竟初中小儿,半大不大,似懂非懂,正痴痴地沉湎于“五四”新文学的春梦之中,旧书堆中泛黄陈旧的珂罗版那些模糊不清的黄宾虹山水让我们无意之中撞见了,尤其中秀,由之而生出一种对国画的爱好,由此起始而造就了半个多世纪后的因缘成就,不亦奇哉!

  现在想来, 这与当年逐渐养成比较雅正的审美趣味不无关系。我们的文学老师是江西老诗人李时芬先生,他以极大的热情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地教授我们中国古典文学,他的诗是极正宗典雅的杜工部一派,正是他老人家把我们引进古典文学的大门。我是班上的图书管理员,徐汇中学这个老牌教会学校有丰富的藏书,又大大满足了我们阅读的饥渴,内秀的中秀尤其得益。

  初中毕业后,中秀继续在那里上高中,此后十年分别,直至“文革”初才在徐镇老街的食肆中重逢,其时他还在上海电讯器材厂工作。除了他仍热衷于文学,就是整整七年师从书法家胡问遂先生学书,经受了严格的书法训练。胡是沈尹默先生的继承者,注重传统,尤其笔法之学,这对王中秀以之深悟和解读宾公的笔法是有至关要紧的意义的,他后来说于中令他深会用于笔中一个“涩”字的奥义,就与黄宾虹先生的笔法、墨法之学相生而得大悟,使他足以具体而微地深入宾公内核,而非泛泛于皮相之外也。

  于文学的沉潜,其重点以列夫·托尔斯泰为中心的俄国文学,旁及英、法及歌德等等,尤其欣赏英国浪漫主义时期的诗歌,开拓了他的文化视野和审美格调,远离流俗,这也必然于后来加宽对宾公的视角。

  “文革”中期,我与中秀重逢之后,他步入了我的绘画师友圈子——黄幻吾、潘君诺、费新我、刘旦宅、戴敦邦、黄英浩、吕吉人、周松生,以及俞云阶、朱怀新老师等等。

  以上所列师友,是我在那些最困窘时期仍保持密切交往的部份,老师一辈皆受到极大的冲击,我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只要有机会,我则常把他们聚到我在徐镇老街的逼仄小楼中以薄酒陋食招待,苦中作乐,相濡以沫,谈艺论文,共洒丹青,中秀则是每回必到的常客,至此则引发了他进入绘画的时期。

  黄幻吾先生是上海中国画院唯一的岭南派名家,潘君诺先生以写意花卉为业,他的写意草虫尤为精雅,被刘海粟先生誉为海上第一。费新我先生定居苏州,彼时他的左手书法已十分成熟。刘旦宅先生的人物画早已名噪南北,戴敦邦先生正开启他专工中国古典人物的新路,不久他的《陈胜吴广》则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的奖赏。俞云阶、朱怀新夫妇都是徐悲鸿的高足,云阶先生五十年代还入马克西莫夫油训班,陈逸飞等皆是他的弟子。不过此时他尚未摘去“”帽子,光景暗淡,英浩、吉人等则尚在年轻苦苦奋进的时期。这个圈子触发了中秀走向绘画,他勤奋博采,并进于中西画中,不局限于一家一门,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是他类似于印象派和巴巴的油画,现在尚存的自画像,风景写生,笔法老辣,都有自己的面貌。他开始的中国水墨则明显受黄宾虹风格的影响,多施积墨和点子。有一张四尺许的绿山水曾教刘旦宅十分惊讶。其间,我们受俞云阶老师的委托,帮他整理、记录《怎样画油画》的小书,则让我们得以对油画获得比较完整的了解和认识。

  这几年的阶段,王中秀完全致力于中西画学的探索磨炼之中,也因之而逐渐明确他对黄宾虹的认知,这在1972年他那篇充满激情和寓言意味的《黄、王对话》一文中足可一证。

  至1986年中秀调入上海书画出版社担任编辑工作,逐渐认定黄学研究的主攻方向,编辑了黄宾虹的画集,以至退休以后全力编撰了《黄宾虹年谱》、《黄宾虹谈艺书信集》、《黄宾虹画传》、《黄宾虹文集》、《近现代金石书画家润例》以及《王一亭年谱长编》、《曾熙年谱长编》,并开始《刘海栗年谱》的工作。他在病中告诉我,关于海翁的年谱已进行至五、六十万字的规模。

  以上是我对王中秀先生的一些琐忆,他从少年时代初见黄画到学成谈何容易,我以为下例几点值得注意。

  (一)性格执着倔强。凡认定之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尤其对于黄学的研究莫不如此。他退休以后即把上海图书馆当作自己的书房,除星期天以外,总是埋首大量迷失的资料之中,持之以恒,这倒是和宾公的性情遥遥相接,他之动力来自于伟大的黄学,也来自于他咬定青山的本性。若无他的执着和倔强,这学问是绝对做不成的。

  (二)不同流俗的审美趣味和格调。这一点既来自天赋也发自后天的修炼和铸造,尚没有这个前提是爱不上并不可能与宾公之绘相通的。黄宾虹并非十分通俗,他之所作虽然为性情所寄造化天人,却高古雅调,要深入其内核,掘发其内美,定需相类的审美眼光方能勾通欣赏,在这座宝山面前,王中秀是具备他之慧心慧目的。

  (三)博而约的学术品质。在画学和文学、绘画和理论、中学和西学之间当有很大的界限,以黄学的博大精深,若孤立一侧也是摸不到黄宾虹的全象的,中秀在诸多方面皆有深入的学养和实践,故他能致广大尽精微,在博的基础上,约而攻黄,就能见人之所未见,发人之所未发,以阔大的眼光而聚焦宾公也。

  (四)作而述,述而作的递进。黄学虽不易入,然黄学实质乃活的学问也。王中秀本身是一位优秀独异的画家和书家,多年来勤于作画,中西皆能,故他对黄画黄学的体味就胜于一般孤立的学者,他在长期作画作书的实践中,自然多所感多所得,所以他之著述就不是无水之溪,空穴来风了,反过来由理论的述再回返本身的书画实践相验,就必然高流俗一筹,较干巴巴的研究所得则丰赡了。

  (五)长期宁和的家庭环境。中秀数十年的研黄之路与他的夫人汪韵芳女士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她知书达理温润贤淑,为中秀营造了一个稳定祥和的治学环境,功莫大焉!无论是起于“文革”的艰难岁月还是到王中秀的最后慷慨捐赠中国美术学院图书馆研究资料,都有她的情与力在。

  学问之道,难矣哉!而宾公之学,由于他长期以来的“冷”以及丰富庞杂,没入散乱的历史迷雾,若欲深入,并非只靠生硬的学术模式可以达成。如何走近它,如何开发它,如何发见一个活生生的黄宾虹,如何在一个恢宏开阔的层面上重塑一个百年文化史、美术史上的巨匠伟人,王中秀先生是有他深别于一般的异质和条件的,我姑且称之为走进和研究黄宾虹的前提吧。